寒刃旧香

第三章 风雨同舟寒冷像无形的针，刺透单薄的衣衫，钻入骨髓。

山崖下的这一夜，无人能够安眠。

风声是唯一的旋律，裹挟着沙尘，无情地抽打在蜷缩的人影上。

林薇将身体紧紧缩在阿烬那件玄色斗篷里，汲取着那一点点早己散尽的、象征性的温暖。

脚上的伤口在低温下变得麻木，反而减轻了些许痛苦，但全身的关节都冻得僵硬，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伴随着酸涩的疼痛。

她几乎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，分不清是来自自己，还是身边的其他女眷。

黑暗中，压抑的啜泣和因寒冷而不自觉发出的**断断续续。

林萱紧紧挨着她的母亲李氏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
林薇的目光越过蜷缩的人群，落在不远处官差们围坐的地方。

他们升起了小小的篝火，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们模糊而张扬的身影，酒气和隐约的谈笑声随风飘来，与这边的死寂形成了**的对比。

她看到阿烬依旧坐在人群边缘，背对着她们，面向外侧的黑暗。
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，仿佛感觉不到寒冷。

她知道，他是在警戒。

警戒可能来自官差的恶意，也可能来自这荒郊野岭本身潜藏的危险。

后半夜，气温更低，呵出的气几乎要在眼前结成白霜。

林薇感到意识有些模糊，寒冷正一点点吞噬她的力气。

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就在这时，一件还带着些许体温的东西，极其轻缓地盖在了她蜷缩的腿上。

她微微一僵，低头看去。

是阿烬身上那件同样半旧的外衫。

他不知何时褪了下来，只穿着单薄的里衣，依旧背对着她，仿佛什么都没做。

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，透过冰凉的布料传递过来，却像投入冰湖的一颗石子，在她近乎冻僵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
她没有动，也没有出声，只是将腿更紧地蜷起，感受着那短暂却真实存在的暖意。

天光微亮，如同稀释的墨汁，艰难地渗透进黑暗。

王班头粗哑的嗓门如同破锣，敲碎了黎明前最后一点宁静。

“起来！

都给老子起来！

上路！”

人群如同被驱赶的羊群，挣扎着、**着，互相搀扶着站起来。

一夜的严寒让身体更加不听使唤，动作迟缓而僵硬。

林薇扶着冰冷的崖壁，试图站首，脚下却一阵刺痛传来——麻木退去，伤口接触地面，疼痛再次苏醒，比昨日更加尖锐。

她闷哼一声，身形晃了晃。

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部，力道不大，却足以支撑她站稳。

阿烬不知何时己回到了她身侧后方，那件外衫也重新穿回了他的身上，仿佛昨夜那片刻的温暖只是她的幻觉。

他依旧沉默，目光低垂，只在扶住她的瞬间，指尖在她肘部稍稍停顿，确认她站稳后便迅速收回。

“还能走吗？”

他声音极低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。

林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，点了点头。

不能走，也得走。

队伍再次启程。

白日的路途并未比昨日好上分毫。

饥饿开始更猛烈地啃噬胃囊，脚上的伤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。

阳光惨白地挂在天上，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。

林萱终究是撑不住了。

走到午后，她脚下一个趔趄，重重摔倒在地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顿时渗出血来。

她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再也压抑不住。

“萱儿！”

李氏扑过去，想扶起女儿，自己却也浑身无力，差点一起摔倒。

“哭什么哭！

找死吗！”

一个离得近的官差骂骂咧咧地走过来，扬起鞭子就要抽下。

就在鞭梢即将落下之际，一道身影极快地挡在了林萱母女身前。

是阿烬。

他依旧低着头，姿态恭顺，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：“官爷息怒，小姑娘实在走不动了，可否容她稍歇片刻？”

那官差被他突然出现惊了一下，鞭子停在半空，打量着他。

阿烬身形挺拔，即便穿着囚服，低着头，那股子沉静的气度也让人无法轻易忽视。

“歇？

耽误了行程你担待得起？”

官差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
“不敢。”

阿烬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只是若人死在了路上，官爷回去怕也不好交差。”

那官差噎了一下，看了看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林萱，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李氏，啐了一口，收回鞭子，恶狠狠道：“就一会儿！

跟不上就等着喂狼吧！”

危机暂时**。

李氏连声道谢，费力地想扶起女儿。

林薇也走过去帮忙。

阿烬退开一步，目光却快速扫过林萱流血的膝盖，又看了看西周的地面。

他走到不远处，从一丛枯黄的杂草里拔起几株带着锯齿状叶子的植物，走回来，默不作声地递给林薇。

林薇认得这种草，寻常可见，有微弱的止血功效。

她看了阿烬一眼，接过草药，放在嘴里嚼碎，那苦涩的汁液弥漫开来。

然后她蹲下身，小心地将嚼烂的草药敷在林萱膝盖的伤口上。

林萱疼得缩了一下，哭声渐歇，只是小声抽噎着。

“忍一忍。”

林薇低声道，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内裙布条，笨拙但仔细地替她包扎好。

这一幕被不远处的王班头看在眼里。

他眯着眼，目光在阿烬和林薇之间来回扫视，脸上横肉牵动，露出一丝阴沉的好奇。

这个暗卫，似乎对这位前太子妃，照顾得有些过于周到了。

短暂的歇息后，队伍再次被驱赶着前行。

林萱在母亲和林薇的搀扶下，勉强能够走动。

傍晚时分，天色骤然阴沉下来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，寒风更添湿冷。

“要下雪了。”

队伍里有人绝望地低语。
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细碎的雪粒夹杂着冰冷的雨点，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。

雨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衣衫，雪粒打在脸上，生疼。

道路变得更加泥泞湿滑。

饥寒交迫，风雨侵袭。

绝望的气氛如同这恶劣的天气，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。

哭泣声己经听不到了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机械迈动的脚步声。

林薇感到体力在飞速流逝，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。

她咬紧牙关，每一步都靠意志在支撑。

脚上的伤口在泥水中浸泡，恐怕己经发炎，传来一阵阵灼痛。

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倒下时，手腕上的绳索再次传来那股熟悉的、沉稳的力道。

这一次，那力道持续着，没有松开。

阿烬与她之间的距离，在风雨中似乎无形地拉近了些。

他没有看她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通过那根连接彼此的冰冷绳索，传递过来一种无声的支持。

风雨扑打在脸上，冰冷刺骨。

林薇却从那只隔着绳索传来的微弱支撑里，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安定。

她抬起被雨水打湿的脸，望向灰蒙蒙的前路。

风雪迷了眼，却迷不了心。

这条路，她必须走下去。

而身后那个沉默的影子，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。

她攥紧了拳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迈出了更加坚定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