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羽指节发白,攥着那截细腕,像是要捏碎一段冰冷的玉。
冕旒垂珠在他眼前剧烈摇晃,撞出细碎凌乱的声响,几乎盖不住他胸腔里奔突的轰鸣。
她腕间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青铜甲胄传来,竟带着一种灼人的烫。
这温度,这力量,这睥睨众生的眼神……不是他的虞姬。
至少,不是那个在月下为他起舞、在帐中为他拭剑、眼眸里永远盛着温柔水光的虞姬。
殿内死寂。
方才还山呼万岁的群臣泥塑般僵着,连呼吸都屏住。
吕雉垂手立在丹陛之下,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、冷眼旁观的笑。
她身后的玄甲武士手按刀柄,无声肃立,如同一片随时会扑出的嗜血阴影。
“你是谁……”项羽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嘶哑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。
他横扫千军的霸气,在这诡*惊变前,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。
他掌控千军万马,却似乎从未真正掌控过枕边人。
虞姬——或者说,此刻占据着这具躯壳的那个灵魂——并未挣脱他的钳制。
她反而就着他巨大的力道,微微倾身向前,另一只空着的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玄衣纁裳上狰狞的龙纹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随意。
“陛下问我是谁?”
她轻笑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他二人能听见,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膜,“我是垓下陪你十面埋伏、绝境冲杀的女人;是乌江畔为你斩箭、掷符、召来旧部的女人;也是现在,把你推上这龙椅、用剑指着所有不服者的女人。”
她的目光掠过他震惊的脸,滑向殿下那些面色惨白、眼神闪烁的臣子,声音陡然扬起,清冷如冰刃刮过殿堂:“看来,诸位对陛下**,颇有微词?”
剑尖微微移动,点向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。
那老臣是前朝旧吏,素有清望,此刻却抖得如风中落叶。
“李司徒,”虞姬语调平稳,却字字杀机,“你方才与王御史交换眼色,是觉得这项氏天下,名不正言不顺?”
“臣…臣不敢!”
李司徒扑通一声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。
“不敢?”
虞姬尾音微挑,“那就是心里确实想过。”
话音未落,殿角一名玄甲武士身影一动,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一道血线己从李司徒颈间迸出。
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,便软软瘫倒在地,双目圆睁,鲜血迅速洇开,染红了一片地面。
惊呼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。
百官骇得魂飞魄散,连项羽都震了一下,攥着虞姬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。
他从未想过,在他的**大典上,会以如此酷烈的方式见血。
“还有谁?”
虞姬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全场,所过之处,人人低头,噤若寒蝉。
那柄天子剑在她手中,轻巧得如同玩物,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。
“还有谁,需要本宫…亲自帮他正一正心思?”
死一样的寂静。
只有鲜血流淌的细微声响,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。
项羽看着身旁的女人。
她的侧脸在冕旒珠玉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,那双他曾沉醉其中的眼眸,此刻深不见底,翻涌着他完全陌生的、冰冷而强大的旋涡。
乌江畔的杀伐果决,吕雉的跪迎,影部的效忠,殿上的立威……碎片在他脑中疯狂碰撞,拼凑出一个令他窒息却不得不信的真相。
她从未柔弱。
她一首在隐藏。
她走到他身边,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依靠,而是……吕雉上前一步,再次躬身,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:“影部己控制宫城西门及咸阳要道。
一应前朝遗老、汉军降将府邸,皆在监视之中。
请掌门示下。”
虞姬终于缓缓抽回被项羽攥得发红的手腕,看也未看那具**,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。
她将天子剑“锵”一声掷回项羽脚边的剑架,震得剑架嗡嗡作响。
她转向项羽,脸上那抹妖异残酷的笑容渐渐淡去,恢复成一种平静的、却更具压迫感的威严。
“陛下,”她开口,不再是耳语,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,“现在,你是真正的皇帝了。”
她微微颔首,动作间竟带着君王般的仪度。
“诸卿,”她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,“还不行礼?”
扑通、扑通——这一次,再无半分犹豫迟疑,满殿文武如同被砍倒的芦苇,齐刷刷跪伏下去,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,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汇成一片惶恐的浪潮:“陛下万岁!
万岁!
万万岁!”
“皇后娘娘千岁!
千岁!
千千岁!”
声浪震得殿宇梁柱似都在嗡鸣。
项羽站在权力的巅峰,脚下是匍匐的臣子,身边是他全然陌生的皇后。
他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,第一次感到这龙椅,如此冰冷,又如此烫人。
他缓缓坐下,玄衣纁裳沉重如山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旁那个同样接受着万众朝拜的女人。
虞姬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,微微侧脸,迎上他的视线。
那一刻,她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——或许有一闪而逝的歉然,有不容置疑的决绝,甚至有某种深藏的、扭曲的情感。
但最终,只剩下毋庸置疑的掌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。
她红唇轻启,无声地比了几个字。
项羽读懂了。
那口型是:“听话。”
朝拜声仍在继续,万岁千岁的呼喊仿佛没有尽头。
新帝项羽坐在龙椅上,看着他的皇后,他的“虞美人”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这天下,是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