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沙路江南梦密道的凉气还没从衣袂上散尽,苏婉己牵着沈清和、抱着沈清婉钻进了后山的密林。
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,玄影剑的剑鞘裹在最里层,棱角硌着肋骨,五行盘与云蓝镜被油布仔细包好,和几件换洗衣物、干粮挤在一起——这是沈家仅剩的念想,也是催命的符咒。
逃出西山府地界时,他们撞见三拨追踪的人。
有扛着朴刀的江湖客,也有念着“弥勒降世”的****,苏婉全凭着沈墨涵教过的几招防身术,借着夜色与山林遮掩,像惊惶的鹿般奔逃。
沈清和总把木剑攥在手里,有次撞见两个截路的汉子,他竟红着眼要冲上去,被苏婉死死按住,捂着嘴躲在石缝后,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远,才敢让儿子趴在肩头哭,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,凉得像冰。
逃出中原后,为避人耳目,苏婉改了姓氏,对外只称“苏姓妇孺”。
她听人说西北路偏,便带着孩子往荒漠走。
黄沙漫无边际,白日里日头晒得脚下发烫,清婉的小鞋磨破了底,苏婉便把自己的鞋分一只给她,光着脚在沙里走,脚底板很快磨出了血泡。
夜里宿在破庙或土坡下,苏婉总抱着包袱缩在最里侧,让清和靠着她的背,清婉蜷在怀里,听着远处狼嚎,一整夜不敢合眼。
有次清婉发起高烧,小脸烧得通红,迷迷糊糊喊“爹”。
苏婉抱着她在沙漠里疯跑,撞见个赶驼队的老人,她跪着磕了三个响头,把沈墨涵留下的一块玉佩递过去,才换了半袋水和几片退烧药。
看着女儿烧退下去,苏婉坐在沙地上,望着漫天星子,第一次敢小声哭,哭完又赶紧抹掉眼泪——她怕孩子们看见,更怕哭声引来得不怀好意的人。
走了近半年,终于见着江南的青瓦白墙。
运河上的乌篷船摇着橹,两岸柳丝垂到水面,空气里都是**的水汽,和沙漠的干烈截然不同。
清和牵着妹妹的手,趴在桥栏上看鱼,眼里总算有了点活气:“娘,这里就是外祖家吗?”
苏婉点头,心却揪着。
来时路上听人说,江南也不太平,***分坛闹得凶,还有些江湖人借着“反元”的由头打家劫舍。
她攥紧手里的地址,沿着青石板路往记忆里的巷子走,脚步越急,心越沉——巷口的石狮子断了只耳朵,墙头上的瓦掉了大半,哪还有半分当年富庶安宁的模样?
“请问……这里是苏家吗?”
她拉住个挑着担子路过的老丈,声音发颤。
老丈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清和兄妹,叹着气摇头:“姑娘是外地来的吧?
苏家啊……三个月前就没了。”
苏婉只觉得腿一软,差点站不住:“您说什么?
没了?
怎么会……还不是那些乱兵和江湖人闹的,”老丈往巷里努了努嘴,声音压得低,“听说苏家藏了宝贝?
夜里来了好几拨人,打了半宿,第二天巷子里全是血,苏家上下十几口,没一个活下来的。
官府来了也没查出名堂,就这么不了了之了……”后面的话,苏婉没听清。
她扶着墙往里走,脚下踢到块碎瓷片,是她当年送给表妹的嫁妆瓷瓶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拦腰砍断,树根旁还能看见暗红的血迹,堂屋里的八仙桌翻在地上,椅子腿断了两根——这里明明还是记忆里的模样,却又陌生得像场噩梦。
“外祖……”清婉怯生生地拉她的衣角,“我们找不到外祖了吗?”
苏婉蹲下身,***孩子搂进怀里,眼泪终于决了堤。
她以为逃到江南就能有个落脚地,以为能靠着娘家喘口气,可到头来,还是一场空。
家没了,丈夫没了,连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。
怀里的包袱更沉了,玄影剑的剑鞘硌得她心口疼——这些宝贝,到底是福是祸?
“娘不哭。”
沈清和用袖子擦她的眼泪,小大人似的挺首背,“有我呢,我保护娘和妹妹。”
苏婉咬着唇点头,把眼泪抹掉。
是啊,她不能倒下,她还有两个孩子要护着。
她拉着孩子往外走,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巷口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,凉飕飕的,她抬头看了看天,江南的雨雾濛濛的,像压在心头的灰。
去哪里呢?
她不知道。
只知道身后有追杀,身前没退路,怀里的三样宝贝是唯一的念想,也是甩不掉的影子。
她牵着清和的手,怀里抱着清婉,一步步走出巷子,背影在江南的雨雾里,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