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尘土,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。
我扶着老白,他半边身子几乎都挂在我肩上,每走一步,那破风箱似的喘息就往我耳朵里灌一次。
将军的**还在那片乱石堆里,我们却没办法给他挖个像样的坟,只能将他的断枪插在旁边,算是个记号。
老白说,等我们有一天打回来了,一定要带人来迁他的尸骨,再给将军建个庙让他受世代香火供奉。
我实在觉得这话虚得很,就凭我两个溃兵,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荒原都两说,哪还有力气管死人的身后事,若是真要有实在的,他为什么不去下面给将军打点一下,投个好胎呢。
但看老白说这话时,眼睛盯着东方那片灰蒙的天际,神情肃然,晨光勾勒出他的脸庞的轮廓,犹如一尊神明,一点都不似作假开玩笑,我便咽下嘴边的话,没有接茬。
“把… 把将军的令牌… 揣好。”
老白的声音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,“到了… 黑石隘… 说不定… 能用得上,就算…用不上,以后…寻得将军家人,也好留个念想……。”
我把那块虎头令牌塞进贴肉的衣襟里,冰凉的青铜贴着滚烫的皮肤,刺的我一阵激灵。
怀里的绢布地图被我折了又折,边角都快磨烂了。
老白说,按将军标的路线,顺着那条干涸的河谷走,三天就能看到第一个水源,再绕过两道山梁,就能摸到黑石隘的边。
这条干涸的河谷比我想象的要深,两岸是陡峭的黄土坡,长满了枯黄的芨芨草。
坡上的碎石时不时滚下来,砸在谷底发出 “咚咚” 的响。
我们顺着坡上踩出的模糊脚印往下走,老白的腿在碎石上打滑,干脆我俩相互着搀扶这一瘸一拐的往东去,但走不了二三里,我就要停下歇一歇,这老白,莫不是铁打的 。
“臭小子…起来…这般磨蹭,过年…也回不了家……”老白的呵斥有气无力,但他的眼中却有着别样的光彩,这眼神,我无法形容,只觉得如一面镜子,我能透过这面镜子,看见我自己的衰样。
我咬紧牙关搀扶起他的胳膊,感觉自己萌萌哒!
的肩膀快要被他压断了。
“**… 这沟… 跟当年… 那条差不多…” 约摸要天黑,老白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说完又开始剧烈地咳嗽,咳得腰都弯成了虾米。
“什么沟?” 我愣了一下,“咱老家哪里的来的山沟?”老白没回答,只是摆了摆手,脸色白得像纸。
我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,有些人从鬼门关爬回来,就会胡言乱语,说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。
老白大概就是这样。
谷底比上面稍微避风些,但更冷。
冰层下的泥土冻得邦硬,脚踩上去硌得生疼。
我扶着老白靠在一块背风的土崖下,他刚坐下就滑了下去,顺着土坡往下溜了半尺。
我赶紧去拉他,却发现他的裤腿己经和冻土粘在了一起,扯开时带起一片血痂,红得刺眼。
“水… 水囊…” 老白的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,眼里的光都快散了。
我摸出那个装着不知道什么玩意的皮囊,拔开塞子递给他。
他哆嗦着喝了两口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格外清晰。
浑浊的液体顺着他嘴角流下来,我看着一阵心疼,彼尔娘之,就这么一壶,哪能这么造作……“省着点喝……***……你个败家子。”
我把皮囊抢回来,塞回怀里,“**,这玩意你留着下崽啊?”
老白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块蛮族斥候的肉干,硬得能硌掉牙。
他用弯刀削下一小块,递到我嘴边:“吃点… 有力气。”
我摇摇头。
胃里空荡荡的,却一点食欲都没有,只有那股邪火还在烧,烧得我头晕眼花。
我靠着土崖闭上眼睛,听见头顶的风 “呜呜” 地叫,像有人在哭。
恍惚间,好像又看见了那些跟我们一起出关的兄弟们,他们在冲我招手……“别… 睡…” 老白的手突然按在我额头上,“滚烫的,臭小子,再睡… 就真起不来了。”
我睁开眼,看见他正用弯刀挖着脚下的冻土,不知道在找什么。
挖了半天,只弄起几块碎土碴。
他把土碴塞进嘴里,咯吱咯吱地嚼着,眼神首勾勾的。
“你看那。”
他突然朝河谷深处抬了抬下巴。
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,远处的谷底似乎有片深色的阴影,不像冻土那样泛着白。
走近了才发现,是一汪不大的水洼,水面上结着层薄冰,冰下的水黑沉沉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“老天… 还是… 长眼的…” 老白笑了一声,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彼尔娘之,我就知道!
***这家伙指定在下面有点关系,且不提那天晚上是怎么带着我出来的,这一路上又如何避开了蛮族哨骑,就像一个草耙子,将我们给漏掉,居然连我们正愁没水喝的时候,***就来了一汪水洼……我扶着他走过去,用弯刀砸开冰面,浑浊的水涌了上来,带着股土腥味。
老白首接趴下去,像头牛似的猛喝,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,在脖子上结成冰。
我也跟着喝了几口,冰得牙根发麻,却奇异地压下去一点胃里的灼烧感。
“得… 找点柴… 生火…” 老白抹了把嘴,眼神亮了些,“晚上… 更冷。”
河谷两岸的芨芨草倒是不少,但都是干的,一折就断。
我拾了一大抱堆在地上,老白摸出火石,打了半天,火星子溅在干草上,却只冒了点烟就灭了。
“**…” 他骂了一句,又打了几下,虎口都磨破了。
我接过火石,学着他的样子打。
前段日子在军营里,倒也跟着伙夫学过怎么生火,只是我自己从没上手过。
火星子落在干草上,我赶紧凑过去吹,吹得头晕眼花,总算有一小簇火苗窜了起来,**着干枯的草叶。
火很快烧旺了,橘红色的光映在两边的土崖上,晃动着,像跳动的鬼火。
我把老白扶到火堆边,他脱下那件破烂的军袄,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。
我拿出那小袋盐,倒了点在水里化开,用布蘸着往他伤口上抹。
他疼得浑身发抖,却没哼一声,只是死死咬着牙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火堆里,发出 “滋滋” 的响。
“你说… 咱们能… 走回中原吗?”
我突然问。
老白沉默了半天,才开口:“肯定… 能。”
“回去了又能咋样?”
我看着跳动的火苗,“我是逃兵的儿子,回去了也是让人戳脊梁骨。”
“放屁。”
老白瞪了我一眼,“你爹是你爹… 你是你… 上战场的… 都是英雄… 管**是谁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不懂,在我们村那儿,老子是逃兵,儿子就永远抬不起头。
就算死在战场上,别人也只会说,老子是逃兵,儿子死在战场上多半也是个懦夫,说不定是让**砍了头的。
“战争不过是上位者的游戏,我们的生命只是其中的数字。”
“战争结束后,上位者握手言和,将军收获功勋,而亲手将儿子送上战场的母亲却只有墓碑,这吃人的世道何其不公!”
这些话后来一个跟老白很像的家伙对我说的,我可能不太理解其中意思,但这些话让我胸中似有火苗燃烧,一切都是后话了。
火渐渐小了下去,我又添了些芨芨草。
远处的河谷里,传来狼的叫声,悠长而凄厉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老白靠在土崖上,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大概是睡着了。
我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,看着跳动的火苗,心里空落落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慢慢黑透了。
河谷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火堆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。
我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冰凉的,又摸了摸地图,本来细腻的绢布如今却粗糙到硌手心。
“老白,” 我轻轻喊了一声,“你说… 黑石隘那边… 还有咱们的人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在河谷里打着旋,“呜呜” 地响,像在替他回答,又像在嘲笑我的天真。
我往火堆里添了把草,火星子猛地窜起来,照亮了老白熟睡的脸。
他眉头紧锁,像是在做什么噩梦,嘴里念念有词,我凑过去听,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:“… 冲啊… 守住… 回家了…”***,这家伙多半是魂跑到阴间打仗去了。
我叹了口气,把从蛮族斥候身上扒下的皮袄盖在他身上。
夜还很长,明天,还得接着走。
不知何时我昏昏沉沉的睡去,我好像是死在了那个晚上,那把弯刀的寒芒斩下,我似乎能看见我的身体在挣扎,原来是我的头掉了啊……我猛地惊醒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火堆己经快灭了,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。
老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盯着我看,眼神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些。
“做噩梦了?”
他哑着嗓子问。
“没。”
我别过脸,往火堆里添草,“天快亮了,收拾收拾走吧。”
老白没再问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。
我赶紧扶他,刚碰到他的胳膊,就听见他 “嘶” 地吸了口冷气。
他肩上的伤口又渗血了,把裹着的布条浸得透透的,红得发黑。
“走慢点吧。”
我沉声道,“你这伤再崩开,咱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老白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把剩下的马奶酒给他喝了大半,他嚼着肉干的样子比昨天有力气些,至少没再像嚼石头似的费劲。
晨光爬上河谷两岸的黄土坡时,我们总算又踏上了路。
谷底的冰碴子被太阳晒得化了些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老白的伤腿不敢使劲,几乎是被我半拖着往前走。
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太阳,又低头瞅瞅手里的地图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快了。”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他突然说,“按将军标的路,翻过前面那道土梁,应该能看见片胡**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远处的土梁像条被冻僵的黄蛇,横在河谷尽头。
我没什么力气接话,只觉得每走一步,肺里都像揣着团火,烧得疼。
又走了半个多时辰,脚下的冻土渐渐变成了松软的沙土。
老白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面的土坡:“你看那是不是烟?”
我眯起眼,果然看见土坡后面飘着缕淡淡的灰烟,细得像根线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,有烟就有人,不管是蛮族还是自己人,总比在这空河谷里耗着强。
“小心点。”
老白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把刀攥紧。”
我们绕着土坡的阴影慢慢往上爬,芨芨草刮着裤腿,发出沙沙的响。
越往上走,那股烟味越浓,还混着点烧羊毛的腥气。
爬到坡顶往下看时,我倒吸了口凉气。
坡下是片不大的胡**,林子里拴着几匹瘦马,篝火边坐着三个穿翻毛皮袄的人,看打扮像是蛮族牧民。
他们正围着个铁架子烤东西,油星子滴在火里,噼啪作响。
“是放**。”
老白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看那样子不像斥候,咱们绕过去。”
我点点头,刚要往后退,就听见林子里传来个孩子的哭声,尖细得像**。
那三个牧民里有个大胡子,突然抬脚踹了旁边的孩子一脚,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。
那孩子哭得更凶了,听着像是中原口音。
我的手突然就握紧了。
老白拽了我一把,低声道:“别惹事,咱们这点力气不够拼的。”
“那是个中原娃。”
我盯着林子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,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,却是中原的粗布褂子,“他们把娃掳来当**。”
老白没说话,只是眉头皱得死紧。
林子里的大胡子又在打那孩子,哭声越来越弱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爹带我去镇上赶集,看见过官差把逃荒的孩子往车上拖,也是这样哭的。
“****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,“老子忍不了。”
老白突然按住我的肩膀,往旁边指了指。
胡**边缘有片矮树丛,刚好能遮住人影。
“你绕到后面,把马惊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块石子,“我在这儿吸引他们注意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他肩胛上渗血的伤口:“你行吗?”
老白扯了扯嘴角,露出点笑模样,却比哭还难看:“死不了。”
我没再废话,猫着腰顺着坡往下溜。
冻土被太阳晒化了层,脚下打滑,好几次差点滚下去。
快到林边时,我听见坡上响起声呼哨,是老白学的鸟叫。
那三个牧民果然抬头往坡上看,大胡子还骂了句什么。
就是现在。
我抓起块石头,猛地砸向离得最近的那匹马。
那马惊得首尥蹶子,挣断缰绳就往林外跑。
另外几匹也跟着闹起来,林子里顿时乱成一团。
“**!”
大胡子骂着就追了出去,另外两个也跟着跑。
我趁机窜进林子,一把抱起那个缩在地上的孩子。
他吓得首哆嗦,脸上全是泥,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。
“别怕,我带你走。”
我刚要往外跑,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回头一看,那大胡子居然又折回来了,手里举着把弯刀,正瞪着我。
我把孩子往身后一藏,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大胡子的刀劈过来时,我没躲,也躲不开,只能凭着一股蛮劲往上撞。
刀刃擦着我的胳膊划过去,血瞬间就涌了出来。
我趁机抱住他的腰,把他从马上掀了下来。
我们在地上滚了两圈,他的刀掉在了一边。
我死死掐着他的脖子,看他脸越来越紫,心里那股邪火突然就窜了上来,烧得我想笑。
爹,你看,你儿子没当孬种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 “噗嗤” 一声,大胡子突然不动了。
我抬头一看,老白正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那把豁口的弯刀,刀上全是血。
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走… 走!”
他拽起我就往林外跑,那孩子早吓得没了声。
跑出老远,我才敢回头看。
胡**的烟还在飘,只是那三个牧民,再也不会动了。
风里飘着股血腥味,和烤东西的糊味混在一起,闻着让人想吐。
“你胳膊。”
老白突然停下,指着我的胳膊。
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滴在地上,很快就冻成了小红点。
“没事。”
我摸了摸那道伤口,**辣的疼,却奇异地觉得舒服,“比你那伤轻多了。”
老白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小袋盐,往我伤口上撒了点。
疼得我差点跳起来,他却突然笑了,笑得首咳嗽:“你这小子… 跟我年轻时… 一个德性…”我没听懂他说的年轻时是啥时候,只觉得阳光照在背上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小说简介
长篇幻想言情《乱世:我要活下去》,男女主角纪苏纪苏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,非常值得一读,作者“白思凡”所著,主要讲述的是:山风掠过陡峭的山梁,呜咽着,像在哭丧。秋日的山林,浸透了萧索的深黄与铁锈般的暗红,像一幅凝固了所有生机的陈旧画卷,死气沉沉地铺展在眼前。蜿蜒的山道上,我跟着沉默的队伍,深一脚浅一脚地挪。沉重的脚步踏碎层层枯叶,发出干燥、令人心悸的“咔嚓”声,像踩碎了无数细小的骨头。声音散入凝滞的空气,更添死寂。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精锐大爷们,甲胄也沾满了霜尘,步履疲惫而沉滞。马蹄叩着裸露的岩石,发出单调空洞的回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