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三年秋,北境急报雪片似的送进长安。
蛮族铁骑破了雁门关,守将战死,三州百姓流离失所。
朝堂上吵了三天,最终是皇帝拍板:“萧靖,你是镇北将军,这仗,还得你去打。”
萧将军领了兵符,回府那天,将军府的红灯笼都换成了素色。
萧彻在演武场练枪,枪尖挑着石锁,练到手臂发麻也不停——他知道,父亲这一去,少则半年,多则……或许就回不来了。
沈令微是在父亲的书房外听到消息的。
沈丞相刚散朝回来,脱下朝服时,后颈的汗把衣领浸得发潮。
他对夫人说:“萧靖这一去,北境是能稳住,但朝堂上那些眼睛,该盯着萧家空荡荡的将军府了。”
她没敢进去,悄悄退到后园。
青砖墙那边,再没传来银枪破风的声音。
萧彻出征前的夜里,翻进了丞相府。
沈令微刚被母亲催着睡下,听见窗棂轻响,披了件外衣就跑了出去。
青梧树下,他一身银甲未卸,甲片上的寒光在月光下泛着冷意。
他比三个月前高了些,肩背也更宽了,站在那里,像株刚长成的青松,却带着掩不住的少年气。
“我明日卯时出发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递到她面前——是支银枪穗,穗子用银丝编的,末端坠着颗小小的狼牙,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,说‘枪穗在,人就在’。
我把它留给你,等我和爹打胜仗回来,就用它……换你腕上的玉镯。”
沈令微的腕上戴着支羊脂玉镯,是周岁时外祖父送的。
她小时候不懂事,总说“要给将来能保护我的夫君”,这话被他听见了,记到现在。
她的指尖抖得厉害,接过枪穗时,银丝蹭得手心发*。
“***东西,你该自己带着。”
“我带着枪就行。”
萧彻低头,看着她腕上的玉镯,“玉镯你替我看好,等我回来——”他想说“等我回来就求亲”,却被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打断。
三更了。
他该走了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抬手,想像上次那样替她理鬓角,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,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“别担心,我爹打仗厉害,我也厉害。”
沈令微望着他翻上墙的背影,忽然想起今早母亲给她梳发时说的话:“令微,你和萧家那小子,往后少来往。
如今他要去打仗,你若对他太上心,将来若有个万一,怎么熬得住?”
她攥紧了手里的银枪穗,银丝硌得手心发疼,却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萧彻走后,沈令微每天都去青梧树下等消息。
有时是将军府的侍女偷偷跑来说“萧公子在前线杀了个蛮族小首领”,有时是父亲带回的捷报“萧将军连破三寨”。
她把这些消息都记在小本子上,夹在木匣里,像攒着给萧彻的礼物。
可捷报越多,她心里越慌。
就像父亲说的:“胜得太顺,未必是好事。
蛮族狡猾,就怕他们设下陷阱。”
景和西年正月,雪下得最大的那天,沈令微正在书房临摹萧彻送的那支枪穗的纹样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哭喊声。
她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宣纸上,墨汁晕开,像朵难看的乌云。
她疯了似的往外跑,在垂花门撞见满脸泪痕的母亲。
“娘!
怎么了?”
母亲一把抱住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令微,北境……北境传来消息,萧将军他……力战殉国了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沈令微觉得脑子里炸开了。
她推开母亲,跌跌撞撞往前跑,想去将军府,想去问清楚——那个总说“我爹打仗厉害”的少年,那个把母亲遗物留给她的少年,他的父亲,怎么会殉国?
刚跑到后墙,就看见青梧树下站着个人。
萧彻回来了。
他没穿银甲,穿了身素色丧服,头发用白布条束着,脸上蒙着层灰,像从雪地里滚过。
他比走时瘦了太多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,可那双眼睛,还像从前那样,望着她时带着她熟悉的沉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沈令微的声音像被冻住了,发不出一点暖意。
“嗯。”
萧彻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我爹……安葬在北境了,离雁门关近,他说过,死了也要看着国门。”
沈令微走到他面前,才发现他的手背上有道深可见骨的疤,结了层暗红的痂。
“这是……护送我爹遗体时被蛮族追兵砍的。”
萧彻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别人的伤,“陛下下旨,让我继承将军之位,接掌兵权。”
他成了威远将军。
可这将军之位,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。
沈令微忽然踮起脚,伸手抱住了他。
她的脸贴在他冰冷的丧服上,能闻到雪和血的味道。
“萧彻,”她的声音埋在他怀里,发颤却清晰,“你还有我。”
萧彻的身体僵了僵,抬手,迟疑了很久,才轻轻落在她的背上。
他的指尖抖得厉害,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雪落在青梧树上,簌簌地响。
两个半大的孩子站在树下,一个刚失去父亲,一个攥着没说出口的牵挂,都没说话,却像把彼此的影子,刻进了对方的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