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妖被安置在内室时,天己微亮。
沈仪莫蹲在门槛上,看着陆沉一用仙力在他周身布下结界,莹白的光透过窗棂,在他发梢织成细碎的网。
她捏着那叠残页,指尖还留着昨夜心头血的灼痛感——那浅金色的蜜渍,竟像活物般,沿着纸纹慢慢游走。
“过来。”
陆沉一转身时,晨光恰好落在他眼底,冲淡了几分清冷。
他坐在外间的竹椅上,示意沈仪莫坐到对面,“现在可以说了,这残页的来历。”
沈仪莫把残页摊在桌上,声音低了些:“真的是从《青丘食谱》里翻到的。”
她指着最边缘的一块油渍,“你看这个,是我偷炸桂花酥时溅上去的,当时还被阿妈追着打了三条街。”
陆沉一的指尖拂过那油渍,仙力触及处,浅金色蜜渍突然聚成个小小的狐狸虚影,对着他摇了摇尾巴,又倏地散开。
他眸色微动:“青丘的古籍库,是不是藏着座‘万妖碑’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仪莫瞪大了眼,“那碑在禁地最深处,族老说上面刻着上古妖神的名字,谁碰谁倒霉。
我去年偷偷溜进去过一次,就看见碑上爬满青苔,根本看不清字。”
“那不是青苔。”
陆沉一拿起一页残页,对着晨光举起,“是《蚀心卷》的封印咒。
当年魔界动荡,有人想借万妖碑的灵力复活被封印的魔神,便将《蚀心卷》的核心咒文刻在了碑上,再用青丘的狐族灵韵掩盖——你捡到的残页,是从碑上脱落的拓片。”
沈仪莫听得发懵:“可它怎么会夹在食谱里?”
“或许是某个看守禁地的狐妖,无意间蹭掉了碑上的拓片,又随手夹进了常看的书里。”
陆沉一放下残页,“但这蜜渍……”他看向她,“为何会随你的血光显形?”
这话倒提醒了沈仪莫。
她突然想起五岁那年,自己偷喝的不是普通蜜酒,是族老酿给狐帝贺寿的“同心酿”,据说用了九尾狐的心头血和青丘万年桂蜜。
那天她摔进酿缸,不仅打翻了酒,还把爪子按在了旁边的古籍堆里——想必就是那时,沾了同心酿的指尖,无意中触到了残页。
“我好像……把同心酿蹭上去了。”
她越说越小声,却见陆沉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“倒歪打正着。”
他拿起残页叠好,“同心酿的灵力护住了残页的灵识,否则你早就被《蚀心卷》的魔气侵体了。”
他把残页递回给她,“暂时由你收着,它认了你的血,旁人碰不得。”
沈仪莫刚把残页揣进怀里,就听见客栈大堂传来老龟仆的惊呼。
两人赶出去时,只见昨夜蛇妖倒下的地方,不知何时多了株半死的桂树,树干上缠着道黑气,叶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。
“这是……蛇老弟的本命树。”
黑豹掌柜蹲在树旁,爪子按在树干上,“他修的是‘草木心’,内丹与本命树相连,树枯则命绝。”
黑气突然暴涨,卷着几片枯叶扑向沈仪莫。
陆沉一挥手挡开,却见那黑气触到她怀里的残页,竟发出刺耳的嘶鸣,缩成一团掉在地上。
残页在怀里发烫,沈仪莫掏出一看,浅金色蜜渍正沿着纸页边缘,慢慢渗出淡淡的金光,在地上映出个小小的结界,将那团黑气困在里面。
“它怕这残页?”
黑豹掌柜挑眉。
“不是怕,是馋。”
陆沉一盯着那团黑气,“《蚀心卷》本就是引魔气为己用的邪术,这残页虽只是拓片,却带着万妖碑的封印之力,对魔气而言,是剧毒,也是补品。”
他看向沈仪莫,“你试着用灵力催动残页。”
沈仪莫依言照做,指尖刚触及残页,那团黑气突然化作灰袍人的模样,对着她嘶吼:“小狐狸!
把残页给我!
我能让你一步登天,比这上仙厉害百倍!”
“骗人!”
沈仪莫想起蛇妖倒在血泊里的模样,灵力催得更急,“你害了蛇妖哥哥,我才不会给你!”
残页的金光骤盛,黑气在结界里痛苦地翻滚,渐渐显露出原形——竟是枚布满尖刺的黑色内丹,上面还沾着蛇妖的血迹。
“是那灰袍人的本命丹。”
陆沉一指尖凝起仙光,“他没真的死,是用本命丹化作替身,本体早就逃了。
这丹里藏着他的一缕魂识,想借蛇妖的本命树扎根,伺机夺回《蚀心卷》。”
金光包裹着黑丹,渐渐将其炼化。
桂树的枯叶间,竟冒出了点点新绿。
沈仪莫看着那抹嫩绿,突然觉得掌心的残页轻了些,低头一看,浅金色的蜜渍里,竟多出片小小的桂叶图案。
“它在跟着你的善念生长。”
陆沉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《蚀心卷》虽邪,却能映照持有者的心境。
你救蛇妖时的念力,让它生出了善根。”
沈仪莫抬头,正对上他含笑的眼。
晨光穿过客栈的木窗,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,像青丘初春刚抽芽的柳丝。
她突然想起昨夜尾巴勾住他衣摆时,那清冷的檀香味里,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——原来不是错觉。
“陆沉一,”她鬼使神差地开口,“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?”
陆沉一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她倒了杯茶:“青丘的小狐狸,我都认识。”
这话说得像在打太极,沈仪莫却瞥见他倒茶时,袖口滑落的一瞬,露出半截手腕,上面有个极淡的印记,像朵被仙光覆盖的桂花——和她五岁时摔进酿缸,沾在古籍上的爪印,竟有几分相似。
这时,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蛇妖醒了,正虚弱地唤着“桂花糕”。
老龟仆欢天喜地地去灶房翻找,黑豹掌柜也松了口气,尾巴在地上扫出轻快的节奏。
沈仪莫跟着陆沉一往内室走,路过那株桂树时,突然被他拉住。
陆沉一低头看着她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桂花:“沈仪莫,记住,修行路上,心之所向,比法术强弱更重要。”
他指尖的温度,透过衣袖传过来,烫得沈仪莫的尾巴尖又开始发*。
她偷偷抬眼,看见他耳尖竟泛起一点微红,像被晨光染透的云霞。
而藏在怀里的残页,那片新长出的桂叶图案上,正缓缓渗出一滴浅金色的液珠,落在她的衣襟上,化作个小小的“一”字。
沈仪莫的心跳,突然像撞翻了青丘的蜜酒缸,甜得发慌。
她想,或许这红楼客栈的劫难,也没那么可怕。
至少,有个人会陪她一起,看残页生花,等桂树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