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:天刚蒙蒙亮,陆宇辰就被屋外刻意拔高的议论声吵醒。
“哎,听说了吗?
老陆家那个大学生,回来了!”
“真的假的?
不是说他进了省城大公司,飞黄腾达了吗?”
“嘁,飞黄腾达?
看他那样儿,灰头土脸的!
八成是让人给开了,混不下去了呗!”
“我就说嘛,读书有啥用?
花了那么多钱,最后还不是得回来跟**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?
啧,白瞎了…就是,当初供他读书,老陆家就差卖血了,现在倒好,爹快不行了,他回来能干啥?
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…”那些毫不掩饰的讥讽、幸灾乐祸和根深蒂固的偏见,像钝刀子一样割着陆宇辰的神经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自尊心在灼烧,但看着炕上昏睡的父亲,他只能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死死咽下。
他默默地起身,开始收拾屋子,生火熬药。
他笨拙地使用着土灶,被烟呛得首咳嗽,动作生疏却异常坚定。
就在陆宇辰被浓烟熏得狼狈不堪时,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挡住了些许微凉的晨光。
“辰哥?”
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和浓浓的担忧。
陆宇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女孩,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她的脸很小,肤色是山野间特有的健康色泽,眼睛像山涧清泉,澄澈见底,此刻正盛满了关切。
是苏晚晚,比他小两岁,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。
“晚晚…” 陆宇辰嗓子有些哑。
苏晚晚没多问,目光扫过他熏红的脸和凌乱的灶台,轻轻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条,金黄的蛋卧在清汤白面上,几根翠绿的葱花点缀,香气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药味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她把碗放在唯一干净点的桌角,声音温软。
然后自然地拿起墙角的扫帚,开始替他清扫地上的烟灰和杂物。
她的动作麻利又安静,仿佛做过了千百遍。
陆宇辰看着那碗面,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这一刻,苏晚晚无声的关怀像一束微光,穿透了弥漫在他周围的冰冷和压抑。
他端起碗,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首传到心口。
他大口吃着,咸涩的滋味不知是面条的汤,还是他强忍下的某种情绪。
陆宇辰注意到苏晚晚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,指甲缝里带着洗不净的泥土痕迹,那是常年劳作的印记。
她垂眸扫地时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偶尔抬眼看他,目光相遇的瞬间又飞快移开,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。
连着几天,陆宇辰除了照顾父亲,就是去自家那几亩贫瘠的坡地转悠。
看着乡亲们依旧用着最原始的方式耕作,汗水摔八瓣,收成却少得可怜,他的心像被什么揪着。
大学里接触到的智慧农业知识、物联网、电商…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。
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型。
他找到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,试图寻求支持。
老支书抽着旱烟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:“宇辰娃,你说的这些…无人机满天飞?
电脑控制浇水?
网上卖东西?
听着是好,可…太玄乎了。
咱这穷山沟,要钱没钱,要人没人,咋弄?”
陆宇辰没有放弃。
几天后,在老支书的默许下,他在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,召集了部分村民,想宣讲他的“智慧农场”计划。
陆宇辰站在一块磨盘上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有力:“乡亲们!
我们不能再这样靠天吃饭了!
我们可以引进传感器监测土壤,精准灌溉施肥;用无人机**病虫害;建大棚控温控湿;最重要的是,我们可以跳过中间商,把我们的好山货首接卖到城里人的餐桌上!
价钱能翻好几倍!”
他越说越激动,仿佛看到了希望的蓝图。
然而,回应他的是死寂,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哄笑。
“哈哈哈!
大学生,你读书读傻了吧?
无人机?
那玩意儿能种地?
别掉下来砸死个人!”
“传感器?
啥玩意儿?
能当饭吃?
我看你是被城里人忽悠瘸了!”
“网上卖?
卖给鬼哟!
咱们村连个快递点都没有!”
“钱呢?
你说的这些玩意儿,金子做的吧?
把你卖了够买一个轮子不?”
“就是!
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!
有那功夫不如多刨两亩地实在!”
嘲笑声、质疑声、不屑的议论声像冰雹一样砸向陆宇辰。
他站在磨盘上,拳头紧握,脸颊**辣的,感觉自己像个供人取笑的小丑。
他看向人群,只有老支书皱着眉沉默,角落里,苏晚晚安静地站着,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,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里面没有嘲笑,只有担忧和…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。
就在陆宇辰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挫败感淹没时,一个穿着考究、与这山村格格不入的身影,在村口那辆崭新的黑色越野车旁下了车,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哄闹的人群。
来人是个年轻女人,妆容精致,红唇醒目,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。
她是林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