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云城的夜,向来是流淌的金河与墨玉的交融。
霓虹灯管在潮湿的雾气里晕开大团大团模糊的光斑,红的像血,绿的似鬼火,映照着十里洋场永不疲倦的喧嚣。
黄包车的铃铛声、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、报童嘶哑的叫卖,还有不知哪家舞厅泄出的爵士鼓点,一股脑儿塞进耳朵,嘈杂得令人心浮气躁。
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、劣质**、食物油脂和若有若无的下水道气息混合成的、属于这座***的独特味道。
这繁华与躁动,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,半分也渗不进“兔叽事务所”那扇蒙尘的玻璃门。
门内是另一个世界。
灯泡钨丝发出苟延残喘的昏黄光晕,堪堪照亮堆满杂物的狭窄空间。
几张旧办公桌拼凑在一起,上面文件、吃剩的油纸包、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堆得像随时会崩塌的小山。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**、隔夜茶水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机油味儿。
苏祁把最后一点烟**狠狠摁灭在桌角一个看不出原色的搪瓷缸里,劣质**的辛辣气味呛得他自己都皱了皱眉。
他靠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,**发胀的太阳穴。
桌面上摊着几张今早的《锦云日报》,社会版头条用刺目的黑体印着:“富商陈万金离奇失踪!
反锁密室,人迹无踪!”
下面一行稍小的副标题:“本月第三起!
夜行司束手,人心惶惶。”
“队长,夜行司那帮孙子又把档案捂得死紧,跟捂他们家祖传夜壶似的!”
半截子李历瓮声瓮气地抱怨,庞大的身躯塞在一张对他来说过于小巧的木椅里,压得椅子腿痛苦**。
他正费力地擦拭着一面边缘带豁口的厚重钢盾,盾面映出他浓眉紧锁、胡子拉碴的脸。
“捂得紧才正常,” 情报桌后面的唐笑头也没抬,细长的手指在几份不同来源的剪报和潦草笔记间快速移动,指尖翻飞,“陈万金、前清遗老赵秉德、纺织厂女老板白曼卿…三个完全不相干的人,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钱多得烧手,外加都像水汽一样,在自己反锁的房间里蒸发了。
现场干净得像被狗舔过,夜行司查不出名堂,又怕担责,捂盖子是第一反应。”
“干净?”
角落阴影里传来一声冷嗤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沈夜抱着臂靠在墙边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只有指间夹着的半截飞镖偶尔闪过一道幽冷的寒光,“再干净,也挡不住拳头砸出来的实话。”
他手腕一抖,那枚飞镖无声地钉在门框上,入木三分,镖尾微微震颤。
“蛮干解决不了问题,沈夜。”
副队长柳钰的声音像清泉流过卵石,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的冷静。
她放下手中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线装古籍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疲惫。
“唐笑,现场唯一的异常,还是那个?”
唐笑点点头,从一堆资料里精准地抽出一张模糊的照片复制品,推到桌子中央:“三家现场,都在角落或床底,找到一点点没烧完的东西。”
照片上是一小块焦黑的纸片残骸,边缘不规则,隐约能看到一丝暗红的印记,像是褪色的朱砂。
“质地很特殊,不是普通纸张,残留物分析…含有大量檀香成分。
几乎可以确定是同一种东西烧剩下的。”
“又是檀香…跟***似的。”
半截子嘟囔着,吸了吸鼻子,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那昂贵的、令人昏沉的气息。
“还有这个,” 唐笑又推过来一张放大的照片,焦点对准那小块残骸上极其细微的纹路,“仔细看,这点没烧掉的边缘,像不像…某种票券的花边?
戏票?
入场券?”
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寂。
昏黄的灯光下,香烟的余味、纸张的霉味、机油味和那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合在一起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三个活生生的、有头有脸的大人物,在重重保护下,在自己绝对安全的堡垒里,化为青烟和一点烧焦的纸屑?
这超出了常理,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默。
事务所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,狠狠撞在墙上,震得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几缕灰尘。
一个穿着夜行司制式黑色劲装、腰挎雁翎刀的男人闯了进来,脸色铁青,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,正是夜行司副指挥使,罗铮。
“苏祁!”
罗铮的声音又急又怒,像拉断了弦的二胡,“出大事了!
城防司令的独子,秦少帅,昨晚在他的公馆里…没了!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司令的独子!
这可不是之前的富商遗老能比的份量,这是捅破了锦云城的天!
“一样?”
苏祁猛地站起身,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“一模一样!”
罗铮几乎是吼出来的,额角青筋暴跳,“反锁的卧室!
贴身警卫守在门外寸步未离!
今早人没动静,破门进去…空的!
就**剩下…”他喘着粗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,粗暴地抖开,“…这点玩意儿!”
油纸里,是一小块比之前照片上稍大些的焦黑纸片。
同样特殊的质地,同样浓烈的檀香气息瞬间弥漫开来,压过了屋里的所有味道。
而这一次,纸片烧焦的边缘,极其清晰地保留着半朵用金线勾勒、以暗红朱砂填色的…祥云图案。
图案下方,一个残缺的繁体字依稀可辨——“齋”。
“拾…遗…斋?”
柳钰盯着那个残字,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,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拾遗斋!
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劈在小小的兔叽事务所里。
唐笑手中转动的铅笔“啪嗒”掉在桌上,半截子擦盾的动作僵住,沈夜抱臂的姿势没变,但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眼中寒光更盛。
就连向来冷静的柳钰,呼吸也滞了一瞬。
锦云城中心,那栋飞檐斗拱、昼夜灯火不熄、连地面都铺着金砖的庞然大物。
它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,也吞吐着难以想象的财富与秘密。
它的主人,墨瑾言…那个名字本身,就带着一种令人不敢深思的重量。
“不可能!”
半截子李历最先吼出来,粗嘎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,“拾遗斋?
墨老板?
他…他图什么?
秦司令的儿子!
他疯了吗?”
他蒲扇般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钢盾的边缘,指节捏得发白。
罗铮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狂怒的狰狞:“老子管他图什么!
现场就这鬼东西!
秦司令己经拔枪顶在司长脑袋上了!
天亮前再没个交代,整个夜行司都得脱层皮!”
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祁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“苏祁!
你路子野!
拾遗斋那地方,我们的人连门槛都摸不着!
这事…你得想办法!
必须!”
压力像沉重的磨盘,轰然砸在苏祁肩上。
夜行司的逼迫,秦司令的滔天怒火,还有眼前这诡异得无法解释的“焚香化人”案,所有线索的箭头,都蛮横地指向了那个连呼吸都带着神秘气息的所在——拾遗斋。
苏祁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油纸上那块焦黑的纸片。
那半朵金线祥云,那个残缺的“齋”字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檀香的味道浓郁得令人作呕,丝丝缕缕钻进鼻腔,带着一种诡异的、蛊惑人心的甜腻。
他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沉入了冰冷的胃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罗副指挥,东西留下。
天亮前…我会给你一个方向。”
罗铮显然对这个模糊的承诺并不满意,但看着苏祁那双深不见底、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,以及旁边柳钰、沈夜等人冰冷沉默的姿态,他把到嘴边的咆哮又咽了回去。
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把那片承载着滔天祸事的纸片小心包好,拍在桌上:“天亮!
我等你消息!”
说罢,猛地转身,带着一身煞气撞门而去,木门再次发出痛苦的**。
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,也隔绝了罗铮带来的那份令人窒息的紧迫。
事务所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令人心悸的寂静。
“队长?”
柳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带着询问和担忧。
唐笑己经飞快地开始检索所有与拾遗斋相关的、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公开记录和流言。
半截子烦躁地**头皮。
沈夜的目光则像钉子一样钉在苏祁身上。
苏祁没看他们,只是弯腰,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,摸索出一个巴掌大的、裹着褪色红绸的小布包。
他一层层解开红绸,露出里面一枚温润莹白的玉扣。
玉质并非顶级,但雕工异常古朴流畅,边缘磨损得圆润光滑,显然是件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。
“这是…?”
柳钰有些疑惑。
“很多年前,帮墨老板找过一件…对他夫人来说很重要的小玩意。”
苏祁的声音很轻,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玉扣,眼神有些飘忽,仿佛穿透了时光,“这是他随手给的‘零钱’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将玉扣紧紧攥在手心,那点温润似乎也压不住他掌心的冰凉。
“拾遗斋的门槛,不是靠拳头或者夜行司的牌子能敲开的。
敲门砖…得是这个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同伴们:“唐笑,继续挖,所有和拾遗斋沾边的,尤其是近期的异常交易、访客记录,哪怕是扫地的佣人换了,我都要知道。
半截子,检查家伙,今晚…可能不太平。
沈夜…” 他顿了顿,看向阴影中的同伴,“准备一下,如果…我是说如果,我天亮没回来,或者带回来的消息不对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交代后事的决绝。
沈夜沉默地点点头,身影在阴影中似乎更凝实了几分,指间的另一枚飞镖无声地滑入袖中。
“柳钰,” 苏祁最后看向副手,“看好家。”
柳钰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,最终只是抿紧了唇,用力点了点头:“小心。”
苏祁不再多言,将玉扣塞进贴身口袋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呢子大衣披上,大步走向门口。
他拉开门,外面锦云城喧闹的声浪和迷离的光影瞬间涌了进来,将他瘦削的身影吞没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事务所里所有担忧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