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萧五娘院中,下人来报说五娘子在前厅有事绊住了脚,叫王弗真稍等片刻。
王弗真想着以萧五娘磨蹭性子,估计得等上一会儿,于是挥退了婢子,准备小憩一会儿。
只是还未入睡,门外执香道:“娘子,有人求见。”
王弗真蹙了蹙眉,“谁?”
“不认识,不过穿着僧袍。”
王弗真一愣,酝酿好的睡意也烟消云散,她整了整衣衫,“让他进来。”
话音落下,一个身着僧袍的僧人低头走了进来,朝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。
“贫僧受人所托,邀檀越一见。”
王弗真随意地倚在紫檀雕花贵妃榻上,手持一柄青玉如意把玩,“受人所托?
何人?”
“旧人。”
僧人答道。
屋中静了下来,王弗真并未立刻答应或拒绝,而是思索会是什么旧人。
半晌她道:“可以。”
于是王弗真离院随了僧人而去,被引到一间房门紧闭的院落。
立在门前,似闻见隐隐檀香。
她来时未带仆从,方才那僧人将她引到院门后也离了去,是以现下只她一人。
抬手轻推,微掩的房门被无情打开,好似掀开了什么隐匿的暗盒。
檀香味儿愈发浓烈。
她抬眸,一道身影盘腿坐在罗汉榻上,阖目捻动手上的佛珠,便是推门声响,他动作仍未停。
宽大的茶褐色僧袍穿在他身,本该剃去的长发被他藏于僧帽之中,只显出些许墨色。
门外亮光照他眉间,映上他温润俊朗的容颜。
王弗真注视他许久,终是抬步进了屋内。
本想欠身,但看着他身上的僧袍,最后还是双手合十躬身道。
“见过观南居士。”
捻珠声骤然消失。
榻上人抬眸,不知视线落在哪处,几息之后,他才又重新捻动手上的珠子,轻声道。
“坐吧。”
屋内木窗紧闭,只有方才被王弗真推开的房门投进些许光亮照在屋中,平添几分尘气。
她随便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椅凳上,离那人不远不近,亲疏刚好。
许是被人扰了思绪,那人捻了两下珠子,还是停了手里动作未再继续。
将佛珠绕在腕间,起身走到王弗真面前,替她倒了杯茶。
王弗真接过低低道了声谢,待入口后才发觉茶汤冷暖刚好,恰是她往日最爱喝的温度。
却偏偏令她如鲠在喉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喝了一口便将杯子放下。
那人微顿,问道:“可是太烫了?”
王弗真抬头看他,身前人容貌不曾有变,只是比上一次见后瘦了许多。
她摇头,“居士误会了,这茶汤温度若是从前的我,自然觉得刚好合适。
只是外子爱喝冷茶,我跟着喝了一段时日后,也觉得其中有几分滋味儿,后来便渐渐爱喝冷茶了。”
面前的观南居士闻言身子僵住,许久以后才吐出一句,“冷茶伤胃。”
“外子喜欢便好,伤胃也无妨。”
王弗真说罢,像是想起什么趣事,轻笑道。
“方才那僧人请我来时,言有旧人相邀。
可我现下想来,他当是说错了。
居士在寺中修行,不问世事,又怎会与我这红尘中的俗人有旧。”
说罢,王弗真含笑望着观南,“居士说,是也不是?”
眼前人对上她眸中笑意,片刻后才移开目光,而后坐在了她身侧的椅凳上。
一时屋中又响起捻珠声。
二人安静相坐,一言不发。
不知是这屋中檀香困人,还是她午后没憩得半刻,王弗真竟打起了盹。
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从身侧传来,观南转头见她伏在桌头睡去,才敢仔细瞧她。
她比一年前更纤瘦,却也更美丽了。
好似一朵含苞的牡丹彻底绽放,露出她最美的姿态。
只是这朵牡丹被袁二郎折在了手中,但折在手中却又不用心呵护。
不知想到什么,这穿着僧袍的观南居士眼中戾气横生,却又垂下眸子,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尽数敛去。
一阵穿堂风过,他起身将门扉关上,连同屋中唯一的亮光也一并拒在屋外。
再转身时,周身气息变得与方才不大相同,好似什么隐忍的情绪被他悄悄放了出来。
但睡着的某人对这情况却一无所知,呼吸轻缓,鬓边留下一绺碎发,为她容颜添上几分柔和。
观南走到她面前,垂眸注视了那缕碎发良久,而后抬手靠近。
待得与那分墨色越来越近,首至微毫时,他又猛然收回了手。
观南居士喉结微动,指尖轻颤。
伏在桌上的王弗真长睫颤动,睁开了眼。
她抬头看着己坐回原处的观南,眼中睡意尽散,坐首了身子。
意识到在外人面前随意睡去很是无礼,她面颊微红,轻咳两声。
“抱歉。”
观南瞧见她脸上窘态后,似乎很是愉悦,微微勾唇,“无妨。”
而后他便注意到王弗真时不时看向窗外,姿态有些按耐不住。
“可是有急事?”
话音刚落,就见王弗真面上绯色更浓,带着小女儿家的情态,满含羞涩。
“这个时辰,外子应是到了前厅。”
接着又道:“居士若无他事,我便先告辞了。”
言下之意是,她想袁二郎了。
妻子思念丈夫本是常事,可顷刻间,那位观南居士眼底刚泛起的笑意便不见了踪影。
见观南沉默不语,王弗真准备离去,就听他道:“你可要与袁二郎和离?”
此话一出,王弗真眸中**诧异,“居士此话何意?”
观南居士似乎不觉此话越界,深深望入她眼,“袁二郎并不爱重于你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王弗真反问。
“夫君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,我爱重那个在风波塔前救我的人,这便够了。”
她说此话时,眉心微蹙,神情郑重,像在为观南插手夫妻私事而愤怒,又像是在表明她对袁二郎的深深情意。
话毕,转身打**门离去。
因而就错过了观南居士瞬间煞白的脸庞,血色尽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