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秀峰的云雾向来是懒散的,被风一搅便成了絮状的薄纱。
“你们这破山头还是那鸟样,连个看门狗都没有?”
玄铁靴底碾碎半截枯竹,来人黑袍上的金线在雾里明灭如蛇信,腰间悬着块鎏**子,雾中隐约可见“天刑”二字。
看着眼前这竹屋缓缓走出来的身影,黑袍人陷入了沉思。
那个青衣磊落的身影忽然扭曲,恍惚又见多年前被碾碎在泥里的自己——那时自己刚折了本命剑,青玉冠歪斜着浸在血泊里,而那人连剑鞘都未出,仅用一指就碾碎了自己苦修百年的剑心。
当年的自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,就为了一只刚化形的狐妖,白叶山那几个不长眼的三境散修竟敢拦自己的路,说什么“仙长莫要滥杀无辜”,啧,连剑气都没看清就断了气,也配谈无辜?
就为那几个不长眼的散修,那人竟然废了自己的本命剑!
幸亏自己忍辱负重,终得奇遇,再次窥到“道”的境界。
如今自己己是第六境大**,那短命鬼坟头草该有三尺高了吧?
原来因果轮回这般有趣,当年老东西留我一命,今日我让他徒弟生不如死,以告慰他在天之灵……“这位道友,找狗得去山下王员外家。”
江进撇撇嘴,紧握着锈横刀的手松了松,这黑袍人架势倒是挺唬人,气势还不如后山的细藤条。
“若是找人,烦请递个拜帖。”
江进的话语打断了黑袍人的思绪,黑袍人听着有趣,"听说半月前你这来了个不明来历的姑娘,把她交出来,本座可饶你不死。
"但眼神却冷了下来,“独秀峰那老鬼活着的时候着急赶着去投胎也就罢了,如今死了都还没教会你这废物如何长眼?”
“老头子说过,独秀峰有三不接。”
江进用刀鞘挠了挠肩,“不接圣旨,不接战帖,不接**。”
山风卷着竹叶擦过黑袍人的颧骨。
江进看见对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,果然下一秒银铃炸响,二十一道音刃破空而来。
“小心!”
竹屋后传来少女的惊呼。
江进抱刀后退了半步,音波如撞上无形的屏障,炸了开来。
整座竹楼突然漫起青光——那是老头子用三十年功力刻下的守山阵。
黑袍人脸色比衣服还黑:“废物东西,你以为靠个破阵……不好意思。”
江进抽了抽鼻子,"守山阵是防野猪拱药田的。
"说着缓缓握住了刀柄,“这个才是招待客人的。”
少女从窗台上探出半张关切的脸,黑袍人瞳孔骤缩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妖孽!
果然是你……我不认识你。”
少女可怜兮兮地看着江进,“主人,他刚才说老先生坏话时,喉结抖得像打摆子。”
江进差点笑出声,老头子若是在天有灵,怕是要掀了棺材板夸这丫头会骂人。
阿梨的话音刚落,黑袍人周身腾起黑雾,一掌拍出,呼呼风声都缀着哭嚎的怨灵,这一掌迎风而长,带着巨大的威压,如大山般笼罩了整个山头,似要把江进连同整个山头一起砸个稀碎。
“第六境修士!”
看着巨掌法相,少女咂了咂嘴。
江进叹口气,突然觉得老头子当年看他砍树三千刀时抽了抽嘴角的那句“刀意刻意养得太温吞,小心以后阿猫阿狗都敢上门蹦跶”实在过于贴切。
横刀出鞘的瞬间,独秀峰的云雾突然静止。
而黑袍人,却抽身而退。
但,己经迟了。
黑袍人看见自己的如山巨掌悬在半空,怨灵的哭嚎卡在某个诡异的音阶。
江进的刀光比晨雾还淡,却像擀面杖般把黑雾一寸寸碾平。
“你……”江进收刀入鞘,“**之前没看黄历?”
黑袍人倒地时,**被整齐地切为两半,神魂己然灰飞烟灭,少女发现黑袍人身后的夜空出现惊天异象,整个天空如水面忽然被划开了一道细痕,眨眼回复如初,但云层己被切开,一家人整整齐齐。
江进皱皱眉,“第一次砍人……紧张了,没收住。”
他惊奇的发现,腕间竟然传来熟悉的温热,虽然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,自砍掉后山最大的一棵树以后,他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,如今,它又回来了。
月头爬上竹梢时,江进把**扔进后山药圃当肥料。
少女蹲在旁边数蚂蚁,冷不丁开口:“刚才那人好像……很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刚才那人说我是妖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好奇?”
江进把最后一把土拍实,横刀在墓碑上刻下"无名氏之墓"。
"老头子说过。
"他弹去刀尖上的泥星,“救回来的姑娘,故事要比山下说书先生舌灿的莲花精彩百倍,才配住我们独秀峰。”
少女望着墓碑上新鲜的刻痕,突然觉得这个总把不是师父胜似师父的人挂在嘴边的**,挥刀时竟像把沉寂千年的古琴,轻轻一拂便是沧海龙吟。